‘✨ 2024/10/12·星期六·07:05·益民小区502·多云转阴·14℃✨’
“这东西我不穿。”
她站在衣柜前面,两根手指捏着那双肉色连裤袜的腰部弹力带,把整条袜子提起来举在眼前。
袜管垂下来,薄得在客厅的灯光下透出一层模糊的肤色光泽。
“今天十四度。你穿裙子光腿出门冻的是你自己。”
“我穿裤子。”
“校服裤昨天洗了没干。”
她扭头看了一眼阳台上的晾衣架。
深蓝色的校服裤确实还挂在那里,裤腿上残着昨天阴天晒不透的潮气。
她回过头来,又看了看手里的连裤袜,嘴角往下撇。
这双连裤袜是八月份在步行街买的。
她当时拎起来嫌弃了半天“跟保鲜膜似的”扔回货架,我又捡回来结了账。
之后一直扔在抽屉底层没碰过。
直到今天早上气温突然降了。
“穿上。七点半上课。来不及了。”
“……”
她把连裤袜拿进了卧室。门关了。
我坐在沙发上等。手机上看了一眼天气,今天最高温度十六度,最低十一度。
从下周开始连续五天阴天。秋天是真的来了。
卧室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。布料拉扯的声音。弹力纤维被拉伸时特有的那种细微的沙沙声。然后是一声短促的叹气。
门开了。
她走出来。
校服裙的裙摆底下,从膝盖以上大约五厘米的裙边往下,是一层薄薄的肉色织物。
连裤袜的颜色和她本身的肤色差了半个色号,她的皮肤偏白偏凉调,连裤袜是暖调的肤色,贴在腿上之后整条腿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匀净感。
小腿的线条被薄薄的面料包裹住,从膝盖到脚踝,一点瑕疵都没有。
连那两颗蚊子咬的红印子都被压在了半透明的织物下面,隐隐约约的。
脚趾被裹在袜子的脚尖部分里,她穿连裤袜的时候没穿袜子打底,脚趾的轮廓隔着面料微微凸出来,指甲盖的弧度在薄面料下面一个一个排列着。
“你看什么看。”
我把目光移到鞋柜上。
“鞋。你穿什么鞋。”
“帆布鞋。”她弯腰从鞋柜底层拿出白色帆布鞋。
弯腰的时候校服裙的裙摆往上提了一截,连裤袜包裹着的大腿后侧弧度在那一两秒里暴露得很完整。
面料在大腿最粗的位置绷得有点紧,紧贴着皮肤,腿弯曲时膝盖窝那里挤出几道极浅的褶皱。
她直起腰穿鞋。
“勒死了。”她一边系鞋带一边碎碎念,声音带着压抑的烦躁,“这东西腰上这圈弹力带箍得我胃都疼了。你摸摸。”
“我不摸。”
“我的意思是你感受一下这个材质。”她揪了一下校服裙的裙摆底下连裤袜贴在大腿上的那层面料,往外拉了一点又松手。
弹力纤维啪地回弹贴回皮肤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,“你看,跟保鲜膜一模一样。你上次买的时候是不是没摸过质量?”
“那个牌子评分很高。”
“评分高有什么用。穿着不舒服。整条腿跟包了一层塑料袋似的。走路的时候大腿内侧摩擦还有声音。你听。”
她站起来走了两步。
我确实听到了。
很轻的沙沙声。
连裤袜的面料在她大腿内侧贴合的两层之间摩擦产生的。
她走路步幅本来就小,这个声音在安静的出租屋里勉强能辨认,出了门在街上就完全听不见了。
但她很在意。
“你穿久了就习惯了。”
“我不想习惯。”
“你也可以选择光腿去学校冻出老寒腿。”
她瞪了我一眼。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。
转身进了卫生间。大概是去照镜子。
卫生间里面安静了一会儿。然后传出她的声音,小小的,像在自言自语:
“怎么穿上去之后腿变这个颜色了……”
“什么颜色。”
“说不上来。不像妈的腿。像假人的腿。商场橱窗里那种模特假人。”
“那说明效果不错。”
“什么叫效果不错!我不要效果不错我要我自己的腿!”
她从卫生间出来了。脸上带着一种认命了但心里很不爽的表情。嘴唇抿成一条线,鼻翼微微鼓着。
“走吧。”她拿起书包单肩一背,保温杯往网兜里一塞,踩上帆布鞋往门口走。
走路的姿势比刚才穿的时候僵了一点,步子更小了,两条腿之间的距离拉开了大概多了两厘米。
大概是为了减少大腿内侧的摩擦声。
门口。
她弯腰系鞋带的最后一个扣。
连裤袜从校服裙的裙摆底下延伸下去,经过膝盖、小腿、脚踝,一直包到脚尖。
肉色的面料在小腿肚的弧度上绷出一个流畅的曲线,薄到能看到底下一颗小痣。
我以前不知道她小腿外侧有颗痣。
从来没注意过。
“今天回来晚一点。晚自习到九点半。”她抬起头。
“嗯。到时候去接你。晚饭我做。”
“你做饭?”她的表情终于从烦躁变成了怀疑,“你会做什么。”
“煮面。”
“就知道煮面。冰箱里有排骨你不会红烧吗。”
“你先教我。”
“我……”她叹了口气。
手扶着门框,半只脚已经踏出了门槛。
连裤袜包裹着的脚在帆布鞋里面垫得有点高,她本来穿帆布鞋跟地面之间是棉袜的厚度,现在换成了一层薄薄的弹力纤维,脚底的触感大概完全不一样。
她动了动脚趾。
帆布鞋面被从里面拱了一下。
“回来教你。下班之前别去工地了你手上的茧又裂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冰箱里有昨天煮的绿豆汤你热一下喝。去火的。你嘴角又起皮了。”
“行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
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。嘴角还是平的。但眼睛里的烦躁已经散了大半,剩下的情绪说不上来是什么。
“这个东西多久洗一次啊。每天都要洗吗。”
“两三天洗一次就行。”
“哦。”她点了一下头,转身走了。门关上了。
楼梯间里传来她下楼的脚步声,每一步都很轻,间隔比平时多了半拍。
连裤袜影响了她走路的节奏。
大腿内侧的摩擦让她下意识地把步子放慢了。
声音渐远。五楼。四楼。三楼。听不见了。
我站在玄关。
地上她换下来的棉拖鞋歪歪地靠在一起。鞋垫上还有一点她脚掌的温度。
